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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报社的时间表是真正的朝九晚五，所以我天天走路上班。早上有人急匆匆地赶路，一脸阴沉地边走边回忆，有人习惯了闯红灯，有人神色像小偷，似乎要一直停留在十字路口，有人眼神愤怒仿佛包藏了许多怨恨，有人聚在都市村庄的出口买煎饼，有人擦着嘴离开卖胡辣汤的小摊儿，到垃圾筒那儿扔掉卫生纸，有人等在公交站牌下，焦急地边张望边喝酸奶，有人钻出车门，跑步到对面去给孩子买面包……那时候，我正晃悠在郑州的街道上，一边回忆着脑中积攒下来的琐碎与烦恼，一边警惕地上的灰尘，空中的灰尘，经常在想郑州真是太脏了，空气似乎从来没有干净过，有害寿命，不适合居住，真不如去南方生活。

　　如果要我罗列出沿途所见，我并不会觉得困难，甚至，我可以很轻易地为我所叙述的对象渲染上不同的色彩，比如突出生活气息，增添一种美感，加强深沉感或深度，挖掘哲理，细数几处细节等等，我自信不是一个不会写文章的人，但是就算我的叙述很完整，我也不会认为这种叙述的能力来自于我对生活的观察。事实上，我不确定这条路上是否真的有我所叙述的人，我只是想象着他们是这样，他们应该是这样，凭我脑中为经验所局限的生活经验，我认为他们一定是这样。

　　我很难在这条路线上让自己去进行所谓“认真”的观察，好几次我试着强迫自己去做，让自己去努力发现途中的美，但最终这种努力毫无意义。这条路真是无趣极了，或者说现实真是无趣极了。因为家和报社的距离较远，给我留下了变换路线的可能，我经常随意地转方向，看到红灯就拐弯，可是路边的现实还是不会吸引我。这条路从来都是我回忆和思考的时间，我的精力集中在情绪上，集中在肠胃是否不舒服，腿和足弓是否疼痛等等，诸如此类很自我的问题上。但这丝毫不影响我写日记，写文章。我有过将近两年的依靠文字吃饭谋生的经历，也就这么不观察生活地过来了。

　　能让我对沿途平凡无味的生活场景产生观察冲动的，反而是心灵与现实产生距离的时刻。比如看了贾樟柯的电影，感慨唏嘘，这种情绪会让我去注意身边擦肩而过的芸芸众生。比如在电脑前工作了一天，身心疲惫地乘车回家，下车时正是暮色将至，带着某种悲悯望着眼前的城市，迷蒙的晚空冷色的建筑下远远近近劳劳碌碌的人们，仿佛触摸到一种不容超越的孤独。比如车窗外小跑着躲车的男男女女，如果想象了他或她的生活状态，就算是主动去思考，也会让本来疏远的形象突然间变得可爱起来。比如家里的一棵茶花，因为喜爱，所以天天观察，生怕它一天天枯萎至死。这些情况叫人不得不追问一个问题：是现实吸引了观察，还是情绪捕获了现实？

　　所以我坚持认为写作与观察生活无关。观察生活与积累生活并不必然导向写作，因为那么多成年人不会写作。写作也不必然需要生活积累，因为现在的许多少年作家，没见到他们观察和积累了多少，和其他中学生一样在家和学校之间天天往返。

　　写作是一种能力，就好比有人唱歌好听，有人画画生动，有人擅长打篮球，有人擅长下围棋。我们给写作套上了太多错误的光环，自感渺小地把写作放在一种神圣的位置。不去写作，不去经历写作过程，不是真正了解写作是怎么一回事，不去思考自己的理解对不对，却迷信地将无根据的观念当作真理去传承。别说这样去指导学生写作文了，就算驱使一个成年人必须去认真观察生活、积累生活，比如我，我也会因为厌烦这种方法而远离写作和抵触写作的。